在路上的家园——读梅尔小说《西进!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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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梅尔的《西进!西进!》放到历史叙事的范畴里看,作品用20多万字讲述了那段从20世纪80年代初到21世纪初,青藏铁路修筑贯通的恢宏历史。从宏观层面,小说表现青藏铁路开拓者、驻守者、建设者在高原荒漠这一人类极限生存空间里,修筑铁路、不断向西探进,连接中国东西部经济和文明通道的历史进程。从人类文明发展的角度看,这是文化融通的重大历史事件,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中告诉我们:“所谓对其本国以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随附一种对本国以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而这种“温情与敬意”便体现在梅尔的小说中。如果从梅尔小说叙事的范畴看,这段中华民族铁路建设史中的重大历史事件,是通过普通养路工的生活史来叙述的。俗世的生活在文学的真实中保存了宏阔历史事件的肉身状态,作者用小说叙述的方式,记录了历史事件中真实的生命构成。在琐细、坚韧的细节书写中,完成对一个时代的变化和生长模样的刻录。正是这些日常生活的叙述,让历史事件有了可感的生命力,在故事中历史被凝聚、被书写,历史中的人物在生命的层面被触摸、被感知、被记忆。

小说开篇,在青藏铁路二期工程的起点城市格尔木,李家的独子阿辉准备结婚。格尔木是在荒原戈壁上,在青藏公路和铁路修筑中,由建设者构建起的一座新兴城市,青藏铁路从西宁通往拉萨,格尔木市一期工程的目的地。当年李家家长李进斗携家眷,从宝兰线进入青藏线就安家在此。在李家到来之初,这是一座荒凉的城,时常受沙尘暴的肆虐。20世纪50年代之前这里没有人文历史,所以从地理文化的角度来说,在此之前这里是一片精神的荒芜之地。从第一批建设者开始,人类将把自己的精神熔铸并刻写在这里。从此这里成为像李家一样,因青藏铁路“西进”的铁路工人的家园。从空间叙事的角度看,这里成为小说中人物故事的发生地、演绎地。阿辉将要在这里建设自己的小家园,此前他的五个姐姐,已经分别在这里组建了各自的家庭。小说纹理清晰的用具有现场“目击感”的全知视角,描写李进斗一家九口的日常生活状态、为人处事风格。他们在参与青藏铁路养护、运营的历史事件中,领受各自命运的颠踬,每一个人物的形象都在波澜不惊中得到显现。

小说运用平视角和小视点,细致地写出生存“褶皱”中包含的历史真实性。小说中没有硬汉,更没有英雄,格尔木的城市气脉、青藏铁路的精神气蕴,都存在于小说人物每一个日常生活的细碎角落里。如一个个沉默或喑哑的生存“原子”,最终点滴汇聚。正如小说所说,“20世纪80年代初的格尔木就像是还未舒展开叶子的黄瓜秧,脆弱但朝气蓬勃,它趾高气扬地伫立在干旱荒凉的戈壁滩上,隐藏着高原人无数的希望和梦想”,而“阿斗一家人是在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上午踏上格尔木这片土地的”。小说开篇讲述阿斗一家人从陕西“西进”的目的是解决五女一儿,六个孩子的户口和就业难题。这是一种平实质朴的叙述,普通的铁路工人因为相对完善的物质生活保障,选择“西进”,参与到青藏铁路的建设中。哪怕西部自然气候相对恶劣,但子女们的生活和就业环境变宽裕了,于是格尔木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像阿斗一样的人和他的妻眷子女们。

小说中青藏铁路线的第一代建设者为谋生而来,但质朴的工人本色在更为艰难的工作环境中凸显了出来。李进斗代替体弱的吴占山到察尔汗养路工区,这里因为高海拔、高盐碱而成为生命的禁区,李进斗和他的队友们不仅要生存,还要研究特殊地质结构环境下铁路路基的养护技术,更难以想象的是“阿斗带领着工区的二十多号人,干了十年,度过了十多个春夏秋冬……”叙述到此处,作者笔下如铿锵西进的火车一样快节奏的小说叙事节奏慢了下来,铁路工作者的精神似乎就是在这样对生存极限环境进行挑战的过程中,在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中点滴凝聚沉淀下来的。这成为从迁徙者到家园建设者最初的,也是坚实的精神积淀。同时形成了后文阿斗在退休之后和凤兰东移安居西宁不久,又因为抚养孙子——第三代的青藏线铁路人,再次西进格尔木的叙事逻辑链。

李家第二代青藏铁路人,五个女儿一个儿子包括女婿和儿媳,都在铁路各个部门工作,六个小家庭各自的境遇是小说叙述的主线,从而折射了铁路人的工作、生活和其中各自的精神气度。这一代人的成长脱离了他们祖辈的文化背景,在荒原新城格尔木的生活,使他们或带有如戈壁植被野性顽强的生命力或在自发性生存中进行着精神的自我完善。伴随着第二代青年的精神成长,他们与各自家庭成员的关系,也逐渐圆融稳定起来。小说上部整个大家庭的儿女们,似乎都在婚恋的家庭琐事中纠缠着。小说中的第二代铁路青年中,出现了一类行为缺少管教、莽撞行事,甚至触犯刑法的人物形象。在没有传统历史文化积淀和宗族世代文化熏染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第二代铁路人中,有一小部分青年如未经文明驯化的原始生命体,在与各自生活环境不断的冲突中,在时间的流转教化中,缓慢而艰难地从无知走向自觉,从懵懂的非理性状态中寻找理性精神的建构……在小说的下部中,包括李家儿女在内的青年们所关注的视野,逐渐从生活琐事转向各自事业的发展和规划。到李家第三代子孙,以大女儿珍儿的儿子青峰为代表,作为青藏铁路线上出生的第一个孩子,青峰大学毕业最终自愿选择进入西藏工作,无疑是这个家族“西进”中的中坚力量。小说不仅从作家个人经验感受层面,书写青藏铁路人生命的痛苦和喜悦,还接通一个更广大的灵魂视野。在小说人物精神不断成熟的过程中,青藏铁路人的形象也从世俗物欲的“人”,向着具有人类灵魂的宽度和厚度的“人”转变,他们的个人情感和脚下“西进”的铁路、铁路上奔驰的火车,以及他们各自的职业一起生长起来。

在路上的家园建构,不仅是以个体精神为“原子”的群体形象的捏塑,还有自然与文化气韵的聚集。“把窗户吹得噼里啪啦乱响,有时候还会吹起那古怪的哨音”的沙尘暴,渐渐在“爱绿”的青藏铁路人的垦植下,被“绿色植被”规训。正如主人公“阿辉觉得植树这种事情就跟铺路架桥一样,都是积德行善的事情”,“外来者”成为新的家园的构筑者,他们身带各自的原生文化与Manbetx苹果版下载地方文化呼应汇聚。小说中陕西关中的俗语与Manbetx苹果版下载的“花儿”,同时存在于主人公的浅唱低吟中,关中俗语朗键中蕴含生活的智慧,“花儿”的质朴狂野、率真中表达建设者的豪迈、沉郁的精神力量。至此青藏铁路线上的家园,在地理空间、人文精神、文化气蕴不同的维度中得以圆融、显立。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