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与沙

一片草原飘进我的脑海,像梦,像传说中的阿拉伯飞毯。最先想到的是那些草叶,先是一片叶子,而后是无数的草叶,而后是一片草原,而后是草原无边无际的苍茫。

可是,紧接着我却想起了沙漠,先是一粒沙子,而后是无数的沙子,而后是一片沙漠,而后是沙漠无边无际的荒凉。

草原与沙漠分属两个生态系统,之间似乎相去甚远,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对于草原,一个是生,一个是死。而对于沙漠,只有生,没有死,或者只有死,没有生。思绪缘何要从一片草原跳到寸草不生的沙漠呢?草与沙之间有着怎样的生命联系呢?就是这个疑问,一下子把我带进了一个深渊,一片泥沼,便感觉有五雷轰顶。

目光从一株青草的叶尖儿上缓缓滑下,滑过分蘖的植株和纤细的根茎,就到地面了,就看到了泥土。我想象着要是草原上没有了牧草,又会怎么样呢?于是,大片的牧草就从眼前枯萎飘零,一直退出了地平线。地表渐渐裸露,有风从远处吹来,一层细细的泥土随风飘散,飘远,丝丝有声,不绝如缕。后来,风越刮越大,风梢如利刃,一层层削刮着地表之上的泥土,席卷而去。没过多久,草原上的泥土已经消失殆尽,不知去向。但是,风还在呼啸,随之而起的是一层一层的沙尘。曾经绿草如茵的地方已经沙砾遍野。而大风却还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样子,远处的山梁上已经堆满了流沙,紧随草原远去的背影,沙漠已经越过了地平线,向曾经的草原汹涌而来。

而后,我把目光投向一片沙漠,继而环顾地球,目光缓缓掠过非洲北部、阿拉伯、西亚、中亚、东亚、北美;而后又掠过非洲南部荒原、澳洲南部旷野、南美潘帕斯草原和巴塔哥尼亚高原……我看到了一片一片的沙漠,它们连成了一条沙漠带,在北纬30度和南纬30度上下,环绕着整个地球。

人们还惊讶地发现,地球南北的这两个地带恰好正是人类文明最为辉煌灿烂的地带。尤其是沿着北回归线环绕地球的这个地带,由西往东依次是古埃及、古巴比伦、古阿拉伯、古印度和古中国文明的发祥地,甚至还包括了古希腊和古罗马为代表的地中海文明,最早的村庄和城镇、最早的庙宇和宫殿、最早的文字和阅读都出现在这里。上帝在这里降临,佛陀在这里觉悟,真主在这里获得最后的真理,这里是众神的领地,也是人间烟火的摇篮。所有的福音和梵歌都从这里传遍四面八方,所有的古老记忆和英雄史诗都在这里跌宕。这无疑是一条人类文明的中轴线,仿佛是一个刻意的安排,即使在纯粹的地理范畴之内,这也不能不说是一个神奇的现象。那么,有谁能做出这样的一个安排呢?

我又把目光投向了现在依然有牧草飘摇的那些大草原,由非洲而西亚,由北中国而美国西南,我发现这些大草原几乎都在大沙漠的边上,每一片大草原都与一片大沙漠相依相伴。

最后,我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岁月,然后一点点缓慢地后移,直到最后一个冰河期刚刚结束的时候再停住。我看到,那个时候,除了赤道附近的热带雨林地区和寒温带蔚为壮观的森林地带,整个地球表面的其他地方几乎都被大草原所覆盖,南北温带地区的非洲、欧亚大陆、北美大陆及南半球其余的广袤山野都是大草原,尤以欧亚大草原最为壮观,从北大西洋到北太平洋两岸的这片辽阔土地上到处都是草原。之后,过了很久,这些地方才逐渐有森林覆盖,地球才迎来伟大的森林时代,而大草原依然。

可是,那些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而今安在?

虽然,至迟在3000万年前,撒哈拉大沙漠已经有了最初的轮廓,但是,有迹象表明,直到600万年前,今天撒哈拉大沙漠的一大半还是一片大草原,一条酷似亚马逊的大河曾横贯撒哈拉大草原——在大陆板块漂移之前的悠悠岁月里,说不定,它就是亚马逊古河流的干流河段。后来,大风才将沙子一粒粒吹进了河谷,大沙漠才一点点吞噬了那片大草原。

如同人类的祖先走出非洲,大风甚至把沙子从非洲大陆刮过了红海,落到了阿拉伯大草原。但是,直到摩西时代,约旦河以东地区的广袤土地还没有完全变成沙漠。《圣经·旧约全书》上说:以色列人从兰塞起行,往疏割去,除了妇人孩子,步行的男人约有六十万。又有许多闲杂人,并有羊群和牛群,和他们一同上路。

摩西率部族出埃及、过红海、回到迦南那片“流着奶和蜜之地” 的乐土之前,曾在这片土地上辗转40年之久,如此众多的部族和他们的牛羊不可能在一片大沙漠里生活这么长时间。但是,很显然,即使在那个时候,这里的土地也已经非常干旱,他们常常因找不到水源而进退维谷,水成为摩西显示神迹的一个标志。而今,约旦河以东地区已经是一片大沙漠了。

从那时起,直到今天,这片土地上的战火就一直没有熄灭过,既有人与人之间文明的冲突和杀戮,也有神与神之间正义的较量和混战 ,但是,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争夺水源——就像今天那片土地上所有争端的一个主要原因是争夺石油一样。一滴水之所以引发一场场战争,就是因为人被沙漠所困。

走进那片大沙漠,凝神静气,你就会感觉到,从久远的过去,号角就已经吹响,战鼓就已经擂动,无边无际的金戈铁马与连天厮杀也早已经开始,此起彼伏。透过历史的烟尘和滚滚黄沙,你会看到一次次尸横遍野的重复回放。以色列人、犹太人、阿拉伯人、赫梯人、希腊人、罗马人、匈奴人、波斯人、突厥人、蒙古人……都曾在这里纵横驰骋,角逐厮杀。最终,沙子不仅掩埋了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也掩埋了所有正义和邪恶的痕迹。当然,也掩埋了古巴比伦和阿拉伯文明璀璨的火光,那火光曾照亮过整个人类的夜空,至今想来,我们还会感到丝丝温暖。

由此往东,就是巍峨的兴都库什山。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有无数的人翻越过这座大山,其中包括亚历山大和成吉思汗伟大的战士。兴都库什山再往东,越过今天的帕米尔高原,一片又一片的大沙漠又会出现在你的眼前。塔克拉玛干、巴丹吉林、腾格里、毛乌素大沙漠一路绵延浩荡,覆盖着亚洲腹地。古楼兰、大月氏、古黑城、西夏、大辽和巴丹吉林曾经的辉煌灿烂也一路湮灭,随之灰飞烟灭的是一片片广袤无垠的大草原,每一片曾经的大草原都变成了一片大沙漠,每一片曾经的草叶上都堆起了一层流沙。

我曾一次次地想象过,那些大草原被大沙漠所掩埋的过程是个什么样子。那些一粒粒堆积起来的沙子,由一粒而百千万而万万亿亿,层层叠叠,不绝如缕,像山峦、像云海、像滔天巨浪,一片片吞噬草原的过程肯定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无比漫长的岁月,而绝不会在顷刻须臾之间就能完成得了。那么,肯定有一片又一片的草原会直接被掩埋,那么,在那些大沙漠之下也肯定会有一片片草原还未及灰飞烟灭,没有彻底死亡。它让我想起了那些古埃及和古楼兰的木乃伊,正是沙漠让他们经住了岁月的啃噬,而没有腐烂和消失,那么,在那些大沙漠之下,是否也有草原的木乃伊,或者只是几片草叶的木乃伊呢?就像一些远古羊齿类植物的化石。若是,在久远未来沧海桑田的沉浮变故中,那一片草原是否还会复活?因为,只要草叶还在,根须就在;只要根须还在,草就能复活。

可是,会有草原的复活吗?在地球的记忆里,只有草原的消亡,而没有草原的复活。

现在世界上的那些大沙漠无一例外都是曾经的大草原,那么,有一天,现在世界上的那些大草原是否也会无一例外变成大沙漠呢?从长远看,这不是没有可能,唯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是现在的大沙漠再也不会变成大草原了,因为,所有的大草原都在萎缩变小,而所有的大沙漠都在扩张变大。

草叶何其轻柔,沙子又何其坚硬?只要有尖利的风从旷野上吹过,只要有沙子从远方飘落,草叶就会枯萎飘零,草原就会离我们远去。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风可以吹走一片草原,却会把一座沙丘吹成一片沙漠。但是,只要不给大风和沙子以可乘之机,在一片牧草丰美的草原上,大风是无法停住脚步的,沙子也没有立足之地。风吹过草原时,无边的草叶根茎相连,轻轻摇曳,丝丝奏鸣,翩翩起舞,那是生命优雅的沉醉与逍遥。风却显得更有耐心,它们一千年又一千年地从草尖儿掠过,为的只是等待一个机会,带走一点点细细的泥土,吹走几片薄薄的云彩。很显然,这样的机会是可以等到的,于是,最初的一点点泥土和几片云彩飘向远方,之后越来越多的泥土和云彩被吹走……很久以后,草原上已经露出细细的沙子,雨水越来越少,土地越来越干旱,牧草越来越稀疏……

草原地带和森林地带的区别在于,森林地带的土层很厚,有些地方即使挖掘到丈余深处,依然是土层,而草原地带的土层却很薄,那里不可能长出高大的木本植物,而只能生长青草。大凡草原之下原本就有一片潜藏的沙漠,每一簇青草之下就是一把沙子,每一片草叶之下就是一粒沙子。无边的牧草在草原上起伏,无边的流沙在牧草的根须间汹涌,一旦失去牧草的遮蔽,沙子们就会揭竿而起,冲出地面,汹涌成海,波浪翻滚。

原先,我还以为沙漠的沙子都是大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后来我才发现,那些沙子不全是风从远方吹来的,有些还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只要地表上的植被给大风以机会,它会很容易就地造就一片沙漠。

青藏高原何其雄伟,西亚大沙漠的沙子不可能翻越这座高原。千百年来,我们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安慰,以为如此则可保中国江南鱼米之乡的安全。可是,在高原腹地的黄河、长江源区,我们已经发现大面积的沙丘正在向四野八荒迅速扩展,那么,那些沙子从何而来,不就是就地生出来的吗?所以,沙漠也许大可不必费力气去翻越一座高原,高原面上开阔的草原之下就掩藏着无垠的沙漠,那些沙子只要伺机在草原上撕开一道口子、一条裂缝,草原就会节节败退,沙漠只需乘势紧随其后,则可大势定矣!

那么,你能想象,如果青藏高原都变成一片大沙漠,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滚滚流沙就会从高原面上倾泻而下,像江河之水一泻千里,淹没所有的土地。

自从天地间有了沙漠,草与沙的较量从未停歇过。而在草与沙的较量中,大地上流动的沙子总是处在进攻的状态,生长于大地上的牧草却一直在节节败退。一片沙漠会侵占一片草原,而一片草原只能守望另一片草原,却无法去占领一片沙漠。一片草原变成一片沙漠,无疑是草原的死亡,沙漠就是草原的坟墓。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生和死的必然轮回,草原可以一直是草原,它不是非得要变成沙漠。只要一片片大草原一直坚守自己的领地,每一株青草用自己的身躯时刻守护赖以扎根的方寸泥土,永远守望相助,沙漠就不可能得逞。也许,大自然中的一切原本就是如此保持着平衡。只是,后来草原上出现了人,而且,越来越多,他们赶着如云的畜群,像一片片沙漠,占领了一片又一片草原,杀伐劫掠,甚至垦荒浇灌,那是对草原的蹂躏和杀戮,最初平衡的天平开始倾斜,草原开始死亡,阿拉伯和美索不达米亚大草原就是这样消亡的。而一旦有草原死亡,沙漠就是它的葬身之地。因为,沙漠可以像河流一样流淌,而草原只能像牧人一样漂泊。流淌的沙漠可以淹没草原,而漂泊的草原却无法覆盖沙漠。

草叶是大地肌体上最柔软的组成,只有赤脚走在一片牧草丰美的草原上时,你才能够深切地体验那种柔软的程度。但是,要体验到那种柔软的细腻,你的步履得足够缓慢才行。那时,那些草叶会从你的脚底下向你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传递它的柔软。一开始,是一种伴有些许刺痛感的痒痒。之后,无微不至的抚摸便会弥漫,一种快感会传遍全身。最后,它会停在你的心尖儿上,摇晃。末了,又弥漫,复又摇晃,直到你颤颤巍巍地醉倒在草地上……

假如,你光着脚,从一片草原直接步入一片流沙,走过一片连绵的沙丘,又会得到一种怎样的体验呢?你是否会感觉,那每一粒沙子都是一片枯死的草叶?

责编:何娴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