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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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的时候,想起了父亲的竹子。

父亲爱竹。正如他常念叨的“不可居无竹”,又如“咬定青山不放松”一样,木器宣纸甚至对联的门对上都画上了竹,但还是不够,于是不知从哪里千辛万苦移来一丛竹种在院子里,竹茎纤细,羸弱得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在百花丛中,随风茕茕摇曳,让人不由心生怜意。

移来的竹子,在父亲的呵护下适应了水土,并且茁壮起来,不时就钻出一个嫩芽。几日不察,就有新气象,嗖嗖地往高处窜,像拔节灌浆的麦子。

有时父亲被我们嚷得不耐烦了,就打发我们姐弟去察竹芽,我们就争着看谁先找到了新芽,并如数报告给父亲。偶尔闲暇,父亲也像我们似的数数竹子又多了几根。更多的时候,是望着那丛竹子出神,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

乡下童年,村里安静得有些寂寞,数竹子也会成为一大乐趣,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在我们不厌其烦的关注中,当初的几根竹苗不知何时壮大成一丛,并蔚为壮观。竹荫下,可以藏下五岁的小妹。更多时候,常常是两只鸡安然卧在一起打盹,有时丢一两颗刚下的鸡蛋,握在手里,蛋还是温的,鸡却不知去向。

高原冬天,干燥凛冽,谁的嘴上不定就起泡上火了。母亲就拿几根竹叶和白矾熬水喝,那泡就神奇地瘪了。

所以年年草木摇落时分,母亲总会收集了一些竹叶,储存在茶叶罐里,以备不时之需。

竹子长成一道风景的时候,便勾起了左邻右舍眼里的馋虫。有人开始向父亲直言要几棵也去装点自己的院子,有人拿自家园子里的花对换,几次三番,都因为父亲的默不作声而悻悻而归,于是有人趁父亲不在家时,私下里向母亲开口。母亲说,那竹子有多少棵,人家心里都有数呢。回来我没法交代。

父母并不是吝啬的人。相反,是乐善好施的天性和善良热心的秉性,为他们在村子和亲戚中树立了威信,可也成了少数亲戚以此拿捏他们的软肋。因此有亲戚揣摩准了他们的脾气,看上了我家的物件,假借买卖,结果财物两空,父亲曾经是个手艺人,四处行艺的经历和见识,养成了他宽以待人的脾性。但于竹子,就不一样了。爱竹如命且善良又拙于辨白的父亲,面对来人面有难色,偶尔说一句,竹子难养。想看竹子,上我家来看就是了。来人只好作罢。

也有例外,比如知己。通常,看到距离竹丛较远的竹芽嫩苗长高一些,父亲用土压实,来年开春,用铁锹分开来,悄悄割爱给朋友,连同竹子的习性和养竹的经验。但离开家园的那些竹子,听说不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就是奄奄一息气绝身亡了。

从此,再也没有求竹的人了。那些有意无意来串门的人,看着父亲的竹子挺拔摇曳,竹影生动,赞叹中无不充满了钦慕。父亲只满足地微笑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其实,有一个诀窍,是其他人家所不具备的。竹子爱干净,且喜水,我家隔墙外就是一道水渠,有时潺潺,有时滔滔,四季不断。偶有干旱,渠崖下的水潭,足够我家的浇灌。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是夜夜枕着渠水欢快的歌声和月亮的清辉入睡的。得天独厚的浇水便利,和从不许往花园里倒脏水的习惯,是其他人家所不能保证的。那些羡慕竹影的人,谁能得悉个中秘密?

乡下的生活,经济拮据但日子悠闲。

阴天下雨的时候,母亲一边做着家务,一边哼着小曲,父亲不是在木工间叮叮当当地做着木活,就是偎在土炕的一角拿了一本千家诗或《水浒》看得入神。细雨停歇时,一阵风过,随着墙外高大的白杨哗哗作响,园里的竹子左右一阵摇晃,一时间,滴答之声次第,好一阵乱响。雨珠和竹叶一起零落,惊跑了屋檐檩条上躲雨的麻雀,抖着翅膀,在风中没头没脑地一阵蹿飞,终于落到山墙上鸽子洞里去了……

此景此情,如果有镜头记录,一定隽永而充满了诗意。可是,有一年有个来自内地的外人到我家,看到那一大丛竹子的时候,建议父亲说,这么大一丛竹子,只是竹竿太细了,割下来,还可以扎几个扫帚,明年就壮多了。父亲听了,苦笑一下,神情中第一次充满了鄙夷的神色。在高原,竹子能长成这样的景致,已实属不易。他哪里能理解父亲浪漫的性情与爱美的情趣呢!

天空飘起雪花的时候,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候。劳作之后的山野一派肃穆,山林掩隐中的村庄,正静静地接受雪花温柔的沐浴。秋收冬藏的结果,换来的是人心理上无与伦比的安稳和闲逸。

正是闲聊的好时候。父亲和朋友悠闲地在屋里谈天,说农事,聊天气,也谈诗对楹联。因为一眨眼的工夫,又到了过年写对联的时候,正好借此机会温温功课,到时候好再拟几副新联。当院子里响起一串踩雪的“嗤嗤”声,间或一两声咳嗽,我们就知道是谁来了。门帘一挑,果然是父亲的发小。虽然不是风雪夜,也不是归人 ,但那意境再熟悉不过了。这样的雪天,村里安静得像一个童话世界。可窝在家里还不会赏雪的我们,偶有响动,莫名地有种说不出的欣喜。

沙拉,沙拉……雪粒裹了寒气,从空中洋洋洒洒落到高高的白杨树上,落到草堆上,落到竹丛上,最后落到地面,那清晰的声响,安详地熨帖着五脏六腑。什么也不用想,其实也想不了,你只管竖起耳朵听睁大眼睛看就够了。听雪的声音,看落雪中微微摇晃的竹,中间夹杂了父亲说来的一个有关风雪的故事,断断续续,残缺而美丽。容易受虐的耳目、脑子终于在一片混沌中,迷失在经年的梦里了。

早晨起来,院中扫开一道雪路,打开大门,隔了门前的田野和道路,河流那边正对远山,父亲吟了一句:开门雪满山啊。

银装素裹的小村,房前屋后,人影憧憧,寒气中炊烟送来土豆的焦香。晌午时分,地下炉火轰鸣,炕上的我们昏昏欲睡。火炉上的水开了,冒着白雾的蒸气掀动着壶盖,发出欢快的哨声,“嘘——嘘——”,似睡如醒的当儿,一阵风过,木格的窗纸上随着一阵竹影晃动,窗棂一阵噼啪作响,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唰啦唰啦”响成一片,接着,“吧嗒” 一声重响,随即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父亲小声嘟囔一句,一定是又折了一根。说着扔下手里的书,连忙起身到院子里查看,果然,那根旁逸斜出纤细的竹子,失去了同伴的扶持,又承受不了过重的雪,终于留一声脆响给凛冽的空气,无力地垂下了沉重的头。

隔牖风惊竹。

后来每每读到这句诗时,我的眼前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落雪的画面和意境,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感伤。

茫茫雪天,寰宇一片苍茫。

眨眼工夫,年关将至,忙腊月,腊月忙。人人按捺不住因为长久盼望带来的焦虑和欣喜,又好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追赶着,而处处忙碌。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烟火的气息,好像稍不留意,就会像炮仗噼啪炸响。

父亲在中堂前的方桌上,一丝不苟地摆弄着他的那些笔墨纸砚,既随意,又隆重,总透着一种仪式。弟弟研磨的时候,父亲在一捆竹制的毛笔中,精心挑选出最得心应手的一支,用嘴和舌尖润好了,一场属于毛笔和红纸的年终对话,悄然开始于父亲在案头的低头沉思和手腕的不疾不徐。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父亲说写一副七言的时候,俩弟弟抢着说写我的吧,随机口出一联,手也忙个不停。一人动作麻利地将裁好的红纸均匀折成七等分递给父亲,手做了镇纸,一人则一边收拾那些地下晾干了的对联,卷好了递给主人,一边将新写成的对联运送到堂前的土地上,一屋子来写对联的人,围了父子三人,想着帮忙却插不上手,局促得只好搓手等待。斜阳里,竹影牵着太阳的余晖摇曳生动,影子投到门内外摆了一地的红对联上,成了一幅剪影:竹影,墨香,兄弟俩忙碌的碎碎身影,来人屏气凝神的气息,在苍白的隆冬尽头活色生香。

对联封住各家主妇们往日串门的双脚时,父亲的灯笼映红了我家的天光。紫檀灯架的八角宫灯,下垂大红喜庆的灯穗,流苏般美丽,透过鹅黄的纱纸,里面的八匹马,或枣骝,或白眉,或黑缎,在电光渐渐预热的温度中,徐徐奔腾,继而飘逸。整个院子风姿绰约,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朦胧的面纱之中,妩媚动人。做完了一切年末打扫工作的父亲,也终于贴完了我家大门最后也是最值得期待的一副春联。

联还是老联: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有趣的是门对,既不是买马的秦琼,也不是尉迟敬德,而是两幅小小的墨画:一幅红梅报喜,一幅竹报平安。

大年初一出门拜年,红纸黑墨的梅竹,正焕发了精神,面对了田野山岭里未消尽的白雪,构成一幅凛冽而生动的画:风雪乘酒归,月下竹声脆。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