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红薯

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庄户人家都种红薯,胖乎乎、肥嘟嘟的红薯是农人们的主要口粮,占据着乡间日子的半壁江山,是母亲灶前最寻常不过的食物。正所谓“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农人们变着花样吃红薯,生着吃、煮着吃、蒸着吃,农活忙时,衣兜里还要装上一把红薯干儿,饿了就拿一块放嘴里嚼嚼。

金风乍起,霜降大地,该刨红薯了。一家老少严阵以待,父亲早就准备好了架子车,把镰刀、镢铲磨得飞快,只等着开镰割藤、挖地掘薯的那一天。秋日的田野空荡荡的,玉米、高粱、大豆早已收获一空。父亲和母亲手执镰刀将红薯藤割断,我们姊妹三个负责将其抱到架子车上。那时候,红薯藤是不舍得扔掉的,将来晒干了可以作为牲畜的饲料。清理完了一地的红薯藤,开始刨红薯。父亲一耙子下去,一嘟噜饱满的红薯便露出了地面。看到胖乎乎的一地红薯,我和哥哥姐姐兴奋地扑过去,拾起来,扭断它的藤茎,抖掉上面的泥土,小心地放进筐里。大人前面刨,小孩跟在后面捡,一篮接着一篮,不多时架子车上就堆成了小山。我一脸喜悦地对母亲说:“妈,红薯一下来,我就该长膘了。”听罢此言,在一旁劳作的父亲被逗笑了。孩童时的我并不知道,在乡间长膘一词专指猪马牛羊等牲畜的增肥,形容人只能说是吃胖。不过,我说的是实话,那些年正是甘甜如饴的红薯,喂养了皮包骨头身体瘦弱的我,陪伴着我起早贪黑的读书日子,积攒了我走出乡村的无穷力量。

在童年的记忆中,每到红薯成熟的季节,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烤红薯。放学回家的路上,和几个小伙伴偷偷溜到红薯地,用小手扒出几个大个的红薯后,我们分头从田埂上捡来一些玉米秆,找个避风的土坡,挖一个小土坑,把红薯放在里面,拿一些玉米秆盖在红薯上点着,坐在田埂上等待着香喷喷的红薯“出炉”。小孩子没有耐性,不时地拨开火,用树枝在红薯上捣一下,看看熟不熟。毕竟小伙伴们田间偷着烤红薯不是光彩的事,如果让大人们知道,免不了一顿训斥。大伙的心情很紧张,只盼望着让红薯快一点儿熟。很多时候,不等红薯完全烤熟我们就争先恐后从火堆中扒出来,一边吹气一边狼吞虎咽地吃,弄得满脸是灰,你笑笑我,我笑笑你,心里美滋滋的。

满载而归的红薯除了一部分储存到自家的红薯窖里,剩余的要刨成红薯干儿晒干后保存。时隔三十年,当年和母亲一起刨红薯干儿的动人场景至今让我记忆犹新,那种劳动场面真可谓是全员上阵,热火朝天,如今种红薯的少了,再也看不到“大兵团作战”的情景了。深秋的田野一片广袤,天气晴好的上午,地头上到处堆放着刚刚收获的红薯。每家的红薯堆前都摆放着一个自制的简易刨子,这种刨红薯的刨子和木匠用的刨子有所不同,刀片更宽更大一些,镶嵌在一块光洁的木板上,用时只需将红薯沿着木板轻轻一擦,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薄溜溜、白花花的红薯干儿如同雪花般飘落下来。刨红薯干儿虽不是什么技术活,但需要熟能生巧,稍不留神锋利的刀片会弄伤手指。出于安全的考虑,小时候刨红薯干儿都是父母完成的,我和哥哥姐姐的任务是将刨出来的红薯干儿用荆篮掂走,均匀地撒在泥土上晾晒。头顶的蓝天白云像刚从水里洗过一样,麦地里撒下的红薯干白生生的,孩童们来回跑着撒红薯干的身影,构成了乡村一幅美轮美奂的丹青画卷,让我至今想起来都感到温馨和向往。一阵微风掠过,田野里到处弥漫着甜津津的红薯味道,掺杂着泥土的清香,直往鼻子里扑,沁人心脾,令人陶醉。

怀念故乡那块铺满绿色藤蔓的红薯地,怀念和父亲母亲一起刨红薯的温馨情景。离开故乡这些年来我一直认为,香甜可口的红薯不仅是餐桌上一道营养丰富的美味,更是一份浓浓的乡情,一捧淡淡的乡愁,一抹远去的田园,滋养着我的心灵,寄托着我的情感,成为铭刻在心的永恒记忆。

责编:张晓宏